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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元钱:吟娴各体 律中诸规—蠡测余德泉先生之诗作

   余教授德泉先生乃当今之名学者。他是楹联领域的拓荒者和探骊者,又是书法的集萃人和领异人。这在楹联界和书法界,乃至文艺界都是人们所熟知的。然而他的诗,了解和谙熟的人,可能并不很多。这大概是由于他敛内藏拙,多秘不示人,或者被他那喧腾的联涛和书浪所淹没的缘故,因而显得相对孤寂。
   最近我从他2003年11月出版的《得月斋联稿》附录“旧体诗”部分和尚未公开发表的《余德泉诗稿(续集)》中,披阅其全部诗作,不禁使我的心灵为之一震,眼睛为之一亮。他不仅善联擅书,而且诗也相当蕴藉别致,若称“联、书、诗三老”,自不是过誉之辞。
   德泉先生的诗作,除了丢失的部分外,把各个时期所写的加在一起,据说约有二百首。我所见到的有一百多首。在这一百多首诗中,可谓各体皆备。有骚体、赋体、铭体、记体、四言体、古风体;有近体诗(亦称今体诗、格律诗)、五绝、五律、五排,七绝、七律、七排;还有各词调的词和各曲牌的曲以及新体诗。可以说,诗词曲赋,古今新旧各体,悉皆包容,囊括无遗。时下写诗者众,然擅于各体者则鲜。余教授方闻博洽,多才多艺,在诗作之领域也得以尽显风采。在这各体悉具的诗作中,近体诗最多,有九十多首,说明他对最精粹诗体的把握,具有特殊的功力和别具的才艺。
   综观余教授已发表的诗作,大体可分为三大部份,一为言志抒怀,二为纪游探胜,三为应酬题赠。
   言志抒怀,乃诗人之本能,每位诗作者都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和情怀,区别仅仅在于志之大小高下,情之深浅雅俗。德泉先生这一部分诗作,就我所见到的,约有十六、七首,包括骚体《读<报任少卿书>咏太史公》,四言体《祭炎帝陵》、《再祭炎帝陵》,律诗《秋登岳麓山》、《题常平关帝祖庙》,绝句《吊屈原》、《题叙永烈士陵园并怀念家叔等革命烈士》、《咏蚁》、《观钓》、《赠苏美华君》、《吊国殇墓园》,排律《再赴厦门集美鳌园瞻仰陈嘉庚先生纪念地感怀》和词《江城子· 六十初度》等。数量虽然不多,然足可以斑中窥豹,看出他是一位志存天地,怀藏星月的高蹈之士。在《咏太史公》中,针对太史公的遭遇,写道:
苍天有眼兮何让斯人遭此劫!舆地有灵兮何让斯人有冤有恨心难白!路险难而漫漫兮雨雪霏霏,草木亦为含愤兮风云怒魄。
对太史公所遭之不公,他呼天吁地,表达了愤世嫉俗、悲天悯人之心志。
在《七绝·赠苏美华君》中,他写道:
案前铁砚未磨穿,笔下时看墨浪翻。更向自然寻法度,性灵定过小仓山。
此诗首二句称赞苏美华君在书法耕耘中的勤奋,后二句对苏美华君的艺术发展寄以厚望。从中也表达了德泉先生对艺术的见解与追求。
在《江城子· 六十初度》这首词中,更是夫子自道,直抒胸臆。词云:
孩提岁月忍煎熬。屋无茅,腹空号。励志晨昏、沟壑自为桥。不向邯郸寻梦枕,三场试,到京郊。十年劫火在难逃。慰穷聊,借书抄。古帙新文、检读到今朝。荒拓山原披路径,行万里,夜焚膏。
这首词把他的人生坐标,价值取向,践行路径,在有限的篇章中,风流倜傥,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如《咏蚁》之“负载超身不计程,齿戈御侮死忘生”,《登黄鹤楼》之“不到云楼归鹤处,焉知江汉楚天高”,等等,都道出他的情怀和志向。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乃成就诗人的两个基本条件。尤其是“行万里路”更是诗人诗思永不枯竭,诗作常出常新的必经之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个源头有“万卷书”,更在于有“万里路”。德泉先生深谙此义,他乘工作之便,到各地探寻古联古墨的同时,特别留心于到各地巡游名山大川,探寻名胜古迹,取得诗材,激活诗情。纪游探胜诗作,在其诗集中篇什较多,约占全集的三分之一强。其中有许多非常好的作品。这些纪游探胜、模山范水之作,或以律绝出之,句式工巧,语词瑰丽,景象清幽。如《五律·题常德鼎城花岩溪》:
花域陈清景,云林暖复寒,岩冲栖万鹭,舟岭小千山。溪壑开天地,楼台馥芷兰,好风知我意,吹梦到其间。
再如《芒市乡村》:
片片田畴似剪裁,丛丛凤竹伴村栽。几家傣女飘裙出,一路春风笑语来。
又如《七律·赴腾冲过高黎贡山》:
为之腾越过高黎,曲道艰难未预期。浓雾来时遮岭色,浮阳照处见悬溪。马帮隐听铜铃响,猴族群追树蔓嬉。前路忽传车出事,凄凄苦雨步难移。
又如《七排·游青海湖》:
青海湖边麦酒香,初秋万里正骄阳。云飞更觉苍天矮,风起微嫌碧野凉。依旧文成同日月,再无凄角动原湟。平滩跃骑听长啸,片石铭歌唱远方。岛静因时麇百鸟,水安任乐戏群鳇。往来快舸招游旅,遐迩华毡牧马羊。老杜多情今若咏,应殊前卷有新章。
他如“密树生凉翳,鸣禽逐爱河”(《永嘉楠溪江》),“百鸾翔岭表,群象饮溪边”(《游野象谷》),“朗朗欢声来不远,秋千藤索小桥西”(《林间感见》),“晨雾渐稀风渐暖,苍山尤翠叶尤红”(《秋登岳麓山》)“平畴市井迷烟树,峻岭青葱隐月盘。”(《机上看台湾即兴》),“瀑布每从头上落,桫椤径向脚边青。”(《游叙永名胜画稿溪》)等,都是很好的描写。
或以古风、词、曲纪之者,句式参差,韵律跌宕,步换景移,景象错综,气象万千。古风《灰汤行》,全诗七十三句,以七言为轴,以三、五、九、十、十二等杂言辅之,慢促相彰,长短相衬,起落有致;换韵十三次,平仄韵交替,浮声切响各尽其妙,使人如在曲径回廊逡巡,引人入胜。而词,曲,娇小娟秀,拉近焦距,凝集焦点,则以另一姿色,浮现大自然之美。如《夜行船(双调)·上金顶》:
秀阅峨嵋登古道,凌极顶,雨纵风浇。鸟兽潜踪,峰岩隐峭,又一张景屏儿看好。
再看其最新之作《采桑子· 文竹》:
纤枝细叶知何似?立者如松,倚者如松,薄雾轻云淡淡风。
迷离每觉花人眼,远也朦胧,近也朦胧,晓日窥窗绿蕴红。
何等玲珑剔透,轻盈娇艳!“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自然界是多姿多彩的,针对不同景致,以不同的形式和手法,加以构图着色,才能把万千之气景,尽收于方筏寸楮,腕底眼间。“我辈宜皆成画手,常调新意入丹青。”(《七绝·读家乡友人书信有感》)。看来,德泉先生不啻丹青国手,几臻于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之化境了。
德泉先生虽是名家,却十分平易近人,具有极强的亲和力,因此与之交游交谊的人特别多。记得1999年,我参加甘肃“酒泉杯”征联大奖赛,写了五副应征联语,何者为优,一时难辨妍媸,难分轩轾。正踌蹰间,偶从一同事处得到一本他著的《对联纵横谈》,于是按书上所透露之信息,寻踪问迹,寄去所撰习作,请他厘定。想不到,从未神交,更无从谋面的他,却很快以毛笔字直书,给我回信并提供灼见,使我禆益匪浅。从此以后,我还不时得到他主编的《湘楚楹联》(《对联学刊》之前身)等刊物杂志。正是他如此热心,如此友善,所以海内外都有他的联朋书友骚客。反映在诗作上,他的应酬题赠这一部分诗,也占了一定的篇幅。
   应酬、应景、应制之作,人称为“三应”诗,常为人所诟病。然我独有不同看法,记得我为一位诗友写诗序时,曾经这样说:“‘三应诗’并非如目下某些人所说那样,似乎没有好诗,本人与当代诗坛相当一部分人,都认为对‘三应诗’应具体分析,不能一概否定。1989年,为申明我见,我写了小诗一首,今将小序及全诗悉录于下:“近读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席上见赠》诗,忆及叶元章、胡仁才、张立、张方仁诸贤(见当年《乐天诗讯》)关于‘三应诗’之争,感而赋此:‘三应诗谁道不奇?全盘否定更非宜。沉舟病树刘郎句,料想时贤无此诗。’诗之高下,应以情性评骘之。”这就是说,不是“三应诗”不好,而在于是否有真情实感。刘禹锡扬州席上见赠白居易之诗,自然也是属于酬赠之类的“三应诗”,但他诗中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却是流播于千古的不朽之句。所以,只要是血脉中流淌出来的,肺腑间冲溢出来的,即使是应酬应景,甚至是应制(他人命题)之诗,也可以有异响之作。
    德泉先生诗集中有一些应酬题赠之篇什,多是具有不同流俗,不同凡响的性情之构。《五律·赠澳门张卓夫先生》乃其一:
卓尔张夫子,情才誉学林。名山传著作,椽笔写胸襟。竹韵恬幽远,松风雅剑琴。湘濠无限意,千里印文心。
《竹韵松凤》是张卓夫先生的诗联集。张先生有很深的国学修养,长于诗联,故此诗从情才说到著作再说到友谊,高雅自然,令人感到亲切。
再如《七绝·咏菊·赠钟寿祺先生》:
种出丹山质玉然,东篱雨霁更斑斓。重阳不附风流客,报与秋翁把酒看。
钟寿祺先生是德泉先生高中时的老师。此诗借咏菊,表达了他对老师深厚的感情。
在《七绝·赠友人》中,他对一个自叹“怀才不遇”的朋友说:
休将莫及论鞭长,豪杰缘悭始落荒。敢信璞中真玉在,荆山不泣又何妨!
诗中告诉朋友,如果真的认为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总有可以施展才干的地方,不必怨天尤人。这个认识不仅对这位朋友是一种劝勉,对其他人也是一种启发。
其他的“三应诗”还有不少佳构。其中《题长沙“荷塘月色”餐馆诗五首》尤为别致。这一组诗,不从“餐”字着眼,而从“荷”“月”二字立意,第一首写“出荷听月”,第二首写“画荷披月”,第三首写“爱荷问月”,第四首写“拨荷戏月”,第五首写“伴荷赏月”,以咏物切入,以形象烘出。此类“题赠”诗,岂是一般俗眼中的“应酬”而已?由上可知,德泉先生此类诗作,或以恬幽之墨,写人之胸襟;或以娟秀之毫,绘友之风韵,寡谀人之什,悭媚俗之作,更无趋炎之章、附势之篇。别开题赠诗之生面,令人转青眼而盼之。
   古人论诗,以“才学识兼备”为佳。才,乃萌发激情,驰骋想象的能力。非才,难以运真情,役灵气,其诗必板滞无犀光。学,即胸罗万卷,富典籍,赡史料,丰辞藻。非学,难以传真情,言至性,其诗必浅薄无蕴藉。识,指辨是非、知荣辱、明取向,善于预测事物发展趋势。无识,则难有稳妥的立意,其诗必芜杂失核心。反观德泉先生之诗,使人惊喜地发现,其诗,不仅有才气,而且富学养,具识见。试看七律《玉笥山》:
俎豆恭陈吊汩江,招魂卷掩意茫茫。源开楚些成新则,爱系邦圻达上苍。不啜浑醨随醉世,竟趋冽水涤悉肠。灵修若晓兰椒馥,天下何由痛国殇。
此诗作于1991年,时湖南有关单位,为在玉笥山上的屈子祠建立碑林,公开在《湖南日报》征集作品,作者作为此次征集作品的评委之一,心专于斯,则作此诗。玉笥山,又名石帆山,位汨罗江之北,相传屈原被放逐后,在此度两年余生,并作成《九歌》十一篇。俎豆,祭祀礼器。招魂,《楚辞》篇名,传宋玉为招屈原之魂所作。楚些(suò),楚地的乐调或《楚辞》,盖因《楚辞· 招魂》句尾有“些”字,乃楚人习用语气词,故称之。邦圻(qí),国之疆域,圻,通“畿”。浑醨,家制之薄酒,此句乃化《楚辞·渔父》“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之句意。冽水,指罗渊,在玉笥山下,屈原投江之处。灵修,指楚怀王,在《离骚》中,屈原对楚怀王常用此称。兰椒,如从正面理解,当为两种香草,以誉贤臣;若从反面理解,则为《离骚》中专指楚怀王少弟司马子兰和楚大夫子椒,两人皆为佞人,故“馥”在这里作臭解,为反语。两种理解皆可通。国觞,《楚辞· 九歌》篇名,乃礼赞楚国阵亡将士而作的颂歌,亦指为国捐躯之士。此诗首联写凭吊屈原而产生的茫然意绪,表明作者思念之深且远。颔联歌颂屈原“成新则”的不朽作品《楚辞》和他爱邦圻而感召上苍的爱国之情。颈联写屈原独醒不醉,不惜以身殉国的高风亮节。尾联则直抒胸臆指斥昏君佞臣,并揭示出国家兴替荣枯的深切义理和历史规律。亲贤臣,远小人,则国之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则邦之倾颓也。从格律上,此诗韵稳(江,首句借韵),声谐,对工,起承转合,又中规中式。所以从以上简要的析解品评中,可以看出无论是才、学、识,此诗悉皆备之。有语曰:“芥子纳须弥。”如果说此诗只是一“芥子”,那么其全集,则可视为“须弥”。由“芥子”则可知“须弥”,德泉先生其他各诗所展现才、学、识之底蕴,限于篇幅,则不再赘列矣!
   正如开篇所及,德泉先生主要成就在于楹联和书法,诗,只是间或创作一些,其精力没有花在这方面。即便如此,从本文粗浅的剖析中可知,他的诗在他的等身之作中,并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独具特色的百花园中一丛耀眼夺目的鲜花。我深爱这丛鲜花,故不惜倾情珍赏之。自然,限于笔者自身的缺失,难切肯綮,敬请方家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