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 典 艺 术 网
薛永年:创作 渊源 启示

三湘四水的文化积淀异常丰富,历来人才辈出,在我工作的中央美术学院,就有好几位来自湖南的理论名家。一天,邹跃进先生同我谈起家乡贤达,特别说到莫立唐老人,提醒我关注一下老人的书法。不久,老人的朋友谭国斌先生特地来京,捎来老人题赠的书画集,还有多幅近期书法原作,希望我为老人的书法艺术发表点意见。老人在耄耋高龄锲而不舍,谭先生的千里驰驱,不负所托,都令我深深感动。今日忙里偷闲,认真拜读了老人的作品,思索老人艺术的渊源新变,颇觉启示良多。

老人的绘画,无论山水花鸟,莫不意丰、笔畅、墨活,渊源传统而植根生活,境界大,意趣新。老人的书法,楷、草、篆三体兼长,各擅胜场,风格奇倔逸宕,朴拙纵横,每多新理异态。观其佳作,或如小儿置身庙堂,宏伟庄严中平添稚趣;或如山林忽闻马嘶,幽寂恬适中心潮澎湃;或如老渔翁架舟江海,逆风冲浪中遨游千里;或如惊雷伴随急雨,惊醒感奋中心潮澎湃。他的书法和绘画,无不表达了对自然和人生的感悟,而且是当代平民艺术家的感悟,如果说他的绘画更为完美成熟,那么他的书法则表现出更强的个性,反映了不断探索的强烈创新意识。

在传统的话语中,不仅书画并称,而且合称中国书画。历来的论述,也往往讲述二者的相同,除去脍炙人口的“书画同源”、“书画同法”之外,齐白石的高足李苦禅更提出了:“书至画为高度,画至书为极则。”其实二者固有相通之处,相异之处亦复不少,书与画毕竟是两种不同的艺术。虽然古人说“书为心画”,又说“画从于心”,但绘画的“写心”要以外物为媒介,无法不对应具体的客观景象;而书法的“写心”则以汉字字体为媒介,完全不需要一一对应客观景象。因此,相对于绘画而言,书法更具有抽象性和表现性。

带有抽象性和表现性的书法艺术,在字体确定之后,艺术创造便体现为推出新风格。同样是那些汉字,同样是那些既有结构和基本点画,还有前人千姿百态的种种风格横在前面,要想推陈出新,并无终南捷径,只能从临习碑帖入手。学习古人的碑帖,为的是把握点画之美与结构之美的法则,洞悉点画结构的生成变化与个性化艺术世界中主客观因素的关系,一旦悟入微际,便可以“取会风骚之意”、“本乎天地之心”地表现一定时代书家的感情和个性。

莫立唐首先是位画家,在作为画家的师造化中,他已练就了用笔法的形态和运动表现个性感情的本领。转而智力于书法,自然会按照自己的审美习惯在耳目所接的范围内选择书法传统,在综合和熔铸传统中树立自家的体貌。因此,思考莫老的书法创造,不能主观地一言以蔽之曰“以画入书”,也还要追溯其书法的源流与承变。关于莫老的书法源流,他自己有诗曰:“主席引我路,怀素是我师。颜、黄座上客,羲圣且常思。板桥我喜爱,冬心心亦知。百家皆可学,择重无已时。”从作品看,这首诗的夫子自道也未必尽述所学,我们不妨试作分析。

老人自称他的书法为“斧劈书”,意味用笔的大刀阔斧,泼辣纵横,颇像南宋画院的马远、夏圭。其实这种独特的笔法,未必仅仅在于“以画入书”,而是首先来自乡贤齐白石的篆刻和篆书。莫老的篆书写得不是很多,尽管有些旁参二李(李斯、李阳冰),取法汉碑碑额,但认真考察,其基本的点画布白分明得益于白石山翁,其篆书白石联“漏曳造化秘,夺取鬼神工”,虽用笔更行古厚,但篆法间架均承袭白石体貌。齐白石篆书风格的形成,之所以取法《三公山碑》、《天发神碑》,又离不开他的篆刻,与其单刀直入的刀法、纵横奔放的布局,紧密相连。从白石篆刻法悟入,可能是理解莫老书法的关键。

莫老的草书,虽不如他的楷书多,但同样由桑梓近人上追古人,进而采择融会,别出新意。论其艺术渊源,大约始而学习毛泽东,继之得法于僧怀素。很可能,毛主席草书的气象万千雄视千古,使他理解了草书的“风骚之意”与“天地之心”;怀素草书的众法随心超逸流宕,使他不汲汲于风格的单一,反而致力于每幅突出不同的感兴。他的《韩偓诗》,虽得于主席、怀素为多,但铁线银丝,瘦劲流美,虚灵绵邈,一片神行,在意境中分明化入了王羲之的虚和恬雅。《苏轼题西林壁》与《毛泽东词•咏梅》,又以怀素为体,分别融入了张旭翻腕的雄杰与黄庭坚夸张展促一波三折的劲放,故前者奇崛而苍秀,后者轻松而奔逸。这正像他的绘画一样,一图一境,弃绝雷同。

他的楷书写得最多,面目也最多样。粗略观之约有四种。一种明显脱胎于扬州八怪的金农。金农的书法,来自汉的《华山碑》和三国孙吴的《禅国山碑》与《天发神碑》,所创“漆书”,计白当黑,方劲淳厚。莫老的《杨仲玉诗》,即颇得金农漆书形神,他的另类作品,大多以金农漆书为基础,就所书内容的意蕴增损出自家的精神体貌。如《菜根谭句》用笔融入隶书,结字旁采二爨(爨宝子、爨龙颜),情味更觉清劲疏朗。《自撰论书句》则以“斧劈”运腕,略参《天发神》,倍觉苍茫雄杰,一味霸悍。

第二种取法在金农、颜真卿之间。大略结体取金农漆书的纵势,横竖亦如金农的铺毫方折,但撇捺钩点又用颜法,甚至还以画法入书,因此丰富了方圆折转的变化,加强了“内涵筋骨”“外耀锋芒”的对比。《石涛题画诗》笔法方劲,竖如画竹发干,横如汉隶波磔,钩点或蓄笔发势,或牵连活泼,显然是从金农化出的另一种面目。《临池偶记》笔法圆浑,除横画注入隶意、捺法亦如隶书外,竖画钩点与撇法均取法颜真卿,又变方劲外拓为浑厚含蓄,倍觉谦谦君子,堂堂正正,正敛神凝。

第三种渊源于颜真卿而略参金农、何绍基。他无论写《李阳冰论书》,还是书《清吴树萱诗》、《立唐论书》,都以颜书的宽博雄厚为体势,结体方中求圆,主笔中画饱满,竖钩也一如颜字的顿笔蓄势细笔趯出,但横竖画的出入笔则化入了金农漆书的方笔和何绍基楷书如隶的波折,捺法则驻笔换向出锋,一变颜捺的锥处囊中脱颖而出,夸张了何捺的S形趣味。由之,在端严丰厚的体势中注入了万岁枯藤般的遒曲与顿锐对比的稚趣,仿佛体量硕大的庄严佛像爬上了几个顽皮的小儿,庄中带谐,奇趣横生。

第四种更综合第二、三种体貌,大量使用侧锋与斧劈皴笔法,有意无意地向取法颜体的宋版书靠拢,形成了十分新颖的体格。《周德清浔阳即景》、《自作诗》可以为例。尽管这种体格还不能说非常成熟,但惟其不成熟才显出了大璞不琢大雅大俗的稚拙浑成与生机活力,倘加继续完善,当可独步书坛。

老人的绘画与书法一样起步乡贤而上追前哲。他的绘画早年师承高希舜,后来广取博收,自成一家。高希舜不但是齐白石、徐悲鸿称赞的画家,而且是毛泽东湖南一师的同学,同学时毛泽东以文章著称,高希舜以绘画享誉。其中的高希舜、齐白石与毛泽东,无一不是湖南人。毛泽东的草书,渊源于湖南长沙的怀素,其行书行款又有郑板桥的影响;而怀素的草书,追根溯源可以上追到王羲之。齐白石的书法,先后出入于湖南道州的何绍基、扬州八怪的金农、汉代的三公山碑;而何绍基的书法,始以颜真卿筑基,旁采黄庭坚与汉碑的笔法,遂刷新了颜体的面目。

思考莫老的书法的承变,可以发现五条线索.一是时人的现代精神。以毛泽东、齐白石为代表的现代精神,孕育于社会大变革中,表现出“九州生气恃风雷”的气宇,既不媚俗又不欺世,情感强烈奔放。二是唐人气象。以颜真卿、怀素为代表的唐人气象,用莫老的话说,就是“书气者逼人”,“逼人者,八法森严,令观者生仰止之叹”。三是清人新异,以郑板桥、金冬心、何绍基为代表的清人新异,是“四毋”(宁丑勿媚,宁拙勿巧,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造作)审美主张下,个性张扬,碑学兴起导致的“领异标新”。四是颜体宋版书大众化的删繁就简。五是以画入书的多姿多彩、意在象外。用莫老的话说就是“寓物象于书道之中,寄情怀于八法之外”,也就是以抽象的视象创造意境。

当今的书法界,有所谓的传统派与流行派,又有所谓书家书与画家书。怎样既像传统派一样重视前人的积淀,又像流行派一样讲求天真随意?怎样在书家书中注入画家的视觉观念,又在画家书中力避书法传统的丢失?已是有识之士关注的问题。而莫立唐老人书法艺术不衫不履、大巧若拙的正大气象,雅而从俗、删繁就简的大众化精神,出新意于法度、寄妙理于豪放的创造意识,都在书法的传统与出新、书法的时代气象与个人风采、以画入书和有法而无法方面,为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启示。